没有小鬼帮他,我找的是女公爵考拉

夜色刚刚开始消退,黑乎乎的松林上空朝霞刚刚散布开来,就在这个时候,狭窄的林边小路上,出现了一个骑马的人。假如不是有一把剑柄从他的黑色斗篷下面凸露出来,就很可能把他看成是一个术士,而不是一位骑士。他放松了缰绳,缓慢地骑着马向前走。他的头部常常碰到低垂的松树枝条,这些枝条由于挂满了夜露而是冰冷冰冷的。养得膘肥体壮的座下马,脚步沉重地践踏着草地,似乎是一面走着,一面在驱散像灰色羊毛一样紧铺在地面上的晨雾。“真正是荒无人迹之地!这是那些凶猛好斗的黑角鹿的国土啊!人在这个地方,每一步都可能遇到危险!”每当马蹄踩在石块上,从长了青苔的厚密树枝上就飞起一些受了惊的鸟儿,躲到密林深处去了。“看样子,这条小路再往前面就越来越宽了,大概不远处会有一个什么村子的。
好吧,前进!”
他拉了拉缰绳。“现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”又往前走了不到一百步,骑士惊讶地勒住了马。“在这里,在人迹到不了的地方,居然会有铁匠铺!”他下了马,响亮地敲了敲被烟熏黑了的、散发出松脂气味的屋门。“嗨,屋里的人!开门!快!”“门开着呢,请进来吧!”
门口出现一位白发老人,手里拿着一柄锤子。“我的宝剑需要锻造一下。一条受了伤的鹿向我扑过来的时候,我用剑砍了一下它的头。一生中还不曾遇到过这种事!你看,剑刃砍出一个缺口,瞧见了吗?”“瞧见了,我的眼睛还很顶用。”
老人安详地回答说。“结果怎么样啊?那头鹿,就这样从您手中溜走了吗?一定是您的手劲不够大吧,若不然就是没能够好好地握住剑柄。”骑士的眼睛闪射出高傲的怒火。“你知不知道你是同谁在讲话?”“知道,高贵的老爷。您是
‘无心公爵’。 您的国家就在那边,在奥德河对面。”
老人用手指了指西方。“啊哈,我的名望传得很远嘛!”
骑士骄傲地挺直了胸脯。“是的,大人,传得又远又深。”
老人把一根劈柴扔进锻铁炉里。“而对您的抱怨则是更深地埋藏在人们的心里。”骑士讥讽地大笑起来:“这意思是说,你们都恨我,而在我们的语言里,恨就是爱。”“不,我们不会恨人。我肯给您锻造宝剑,就可以证明这一点。”“你当然不敢拒绝喽!”“为什么不敢?我们是自由的人……”骑士抽出一根铁条,用手把它扭弯,正要向老人扑去,可是立刻又克制住自己。“好吧,你锻造宝剑吧!”转瞬之间,冰冷而又沉重的锤子已经敲在烧红了的钢上了。公爵看着老铁匠那双肌肉健壮的手臂,两臂抬起,犹如大风吹来时两根粗壮的橡树枝,锤子砸下去火星乱迸。“多么宽的肩膀!要有多么大的势力才能统治这样执拗的老百姓啊!”公爵摇着头,惊讶地脱口而出。
铁匠听着,微微地笑着,他每打一锤都把眼睛眯成一条缝。“而我们的主宰者,肩膀却是窄的,是弱而无力的。然而那精神却是强大有力……”“竟然有这样的事!统治你们的到底是谁呢?”“大人,她是女公爵考拉。”“她长得漂亮吗?”“我不知道百合花能否同她争妍媲美……好了,您的剑已经修好了,请您拿去吧。”“按照我们国家的法律,也就是无心者之国的法律,我本应该立刻砍掉你的脑袋,免得你能为我们的敌人锻造武器。可是我不想这样办。你只要指给我去找你们女公爵的路就行。”“你骑着马走,不必选择道路,要听从命运摆布,那你就会一直走到我们的女公爵那里。”公爵离开铁匠铺的时候,太阳已经高高升起。灼热、明亮的阳光穿过稠密的树冠,照亮了古老森林幽暗的深处。从那些被日光晒热了的树枝上,蒸发出水气,散发出霉烂的气味。公爵缓慢地骑着马向前走,这是一条上山的路,而且常常需要绕过躺在地上长满苔藓的老树干。
在骑者的头顶上,有一只鸟儿嘶哑而又哀怨地叫着,几只受惊的松鼠无声无息地穿过树枝,松软美丽的尾巴似乎扫掉了树叶上斑斑点点的阳光。骑士猛然勒住了马。“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些女人的声音!在这里,在古老的松林中间,哪里会有女性的王国呢?”好奇心驱使他向那个方向前进。在一片阳光普照的高地上,伸展着一座百花齐放的花园。花园深处有一座木制的宫殿。在许多宽广的花坛四周,坐着一些女人,手持纺缍,身穿闪光的衣裙,正在用纤细的手指抽出纯金的丝线。她们当中最美的一个当时正在把断了的金丝线接在一起。公爵骑马来到她们身边说:“我在道路泥泞的这一带迷了路。”
他决定撒个谎,“我的马也累坏了……”“如果追寻田野上的风,或者追逐飞翔迅速的燕子,那就很容易迷路,也很容易累坏了马。
可敬的异乡人,您在这儿找什么东西?或者找什么人?”“可爱的织女,我找的是女公爵考拉。”她垂下了长满浅色头发的头。年轻织女们手中的纺缍也都停住不动了。“我就是女公爵考拉。”“怎么?!你就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?而你却没有长矛兵和持箭待发的弓弩手来护卫你?并且你也不穿华丽的服装?又和别人同样劳动?”考拉自豪地抬起头:“啊,我认出了你!在你的国家里,人们所尊敬的,仅仅是包着铁皮的盾牌、长矛和锋利的在藜芦里浸过的毒箭。而在我的国家里,人们仅仅重视纺缍和犁铧。走吧,我给你看样东西。”他们慢慢地登上了城堡的高塔,来到上面的正厅里。考拉指给客人观看一个放在窗龛里的水晶玻璃球:“在球上,”她轻声地说,“你可以看到世界各地。这儿就是我的国家!你看见了什么?”“有人在耕田。”
公爵回答说。“现在你再看另一面。”“这里有人在拔除树木。”“再往前看。”“那里有人在捕鱼。在黄金海岸上,我看到了一位老人和一个姑娘,他们正在织网。”“你还看见了什么?”“我看见了铁匠的锤子,往下一落,火星乱迸。啊呀!”
公爵睁大了眼睛,“这个铁匠是我认识的嘛!”“他在做什么?”“他在修犁。旁边放着几把短柄的和长柄的镰刀。
铁匠铺后面的黑麦已经熟了。”女公爵转动了一下水晶玻璃球。“那么在这里呢?”“在这里我看见了一个正在燃烧的村庄,看见了一群被赶走的俘虏……四周围是一些手持武器的人……”“你认不出他们是谁吗?”公爵发了火,猛然退后一步,说:“够了!我们下去吧!”在下面他停住了脚步:“女公爵!我十分敬重你和你的人民。你嫁给我吧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里射出阴冷的光芒。“为了你,我可以离开自己的国家,或者设法把我们两个公国合并起来。我年纪轻,或许长得也还漂亮。如果你同意,就给我一绺头发作为信物吧,我会送给你一颗镶在金框里的绿宝石作为交换品。
过三天,我带着婚礼仪仗队回到此地来。”考拉抬起头看了看在空中飘浮的白云。“可悲呀,公爵!”
她忧伤地回答说
(这是由于年轻的骑士在她心中激起了从前不曾体验过的爱的感受)。“因为你没有心,你不能感受到我们所感受到的东西。”“难道说就无法补救了?而且这是你最后的一句话?”年轻的女公爵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。“不,并非完全无法补救。你还记得那个打镰刀的铁匠吗?他可以用黄金给你锻造一棵金心。如果你真诚地希望我成为你的妻子,那你就赶快找他去吧。”公爵当即向密林中铁匠铺策马奔去。老铁匠注意地听他讲话,听到如今两个经常互相敌对的部族要在同胞般的友爱中结合起来了,老人乐得笑逐颜开:那时候,将会有多少城市和乡村得到安宁!将会有多少农舍完整无恙!假如打起仗来受到侵袭的话,这些农舍就会烧成灰的!
那时候,将会有多少人能够在奥德河的盆地上耕田种地啊!他激动地握住了公爵的手,说道:“躺下吧!您要相信我。我要用黄金给您锻造一颗心,一颗充满了爱情、和我们的心同样温柔的心。”公爵躺在一条长板凳上,老人用手指触摸着他的前额,低声说:“睡吧,公爵,睡吧……”骑士陷入了忧郁不安的梦境。他梦见他在阴森森的树林里徘徊,一支鹿角戮进他的胸膛。这支鹿角越长越大,以至于到后来公爵被挂在鹿角上面上,就像一片树叶子挂在极高的橡树上一样。他拼命一冲,接着阳光和某种触觉使他从恶梦中醒了过来。“好啦,现在您已经不再是无心公爵了。”
老人安详地对他说。“不过您这颗新的心脏要过三天才能开始跳动。
这种情况将要发生在新月出现的夜里。到那个时候,您就要变成另一个人了。”“这是给你的酬劳。”公爵说着,把一锭金子扔给了铁匠,心中却又补充了一句:“不要多久我就会踩在你的尸体上的。”三天很快就过去了。正当公爵的军队稍感旅途劳累,但已顺利地靠近未婚妻的城堡时,一变新月已经忽明忽暗地出现在森林上空了。一百名勇士跳下战马。考拉穿着用鲜花装饰起来的服装,伸出双手迎接公爵。“我正在等着你。我曾经很担心。现在我很幸福……”“抓住她!把她掐死!”
公爵高声喊叫。公爵让自己的勇士们随心所欲地去处置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女,他自己带着他的心腹杰拉尔德一同登上放着神奇水晶玻璃球的高塔。“就是这个水晶玻璃球可以使敌人和友人都落入我们手中,你看!”“我看见的,只有被掐死的考拉。
她躺在杜鹃花中间。” 杰拉尔德说后,耸了耸肩膀。“唉呀!”
公爵痛苦地呻吟起来。“你怎么啦?你的面色多么苍白呀!”“多可怕呀,杰拉尔德!我们是一些杀人凶手哇……啊,现在我明白了:这都是由于这颗心……”“什么心?你怎么啦,公爵?”“没什么,没什么。我们下去吧……看起来,那个铁匠说的是真理!原来今天是新月出现的日子……因而我的金心活了。”他弯着腰,脸上毫无血色,倚在杰拉尔德身上,走到城堡前的院子里。勇士们都惊呆了。“难道说我们是头一次打仗吗?你还记得斯拉瓦吗?还记得捷尔万纳吗?”“我记得的……记得,就更糟糕!更糟糕!这一次我应该受到三倍的诅咒?要知道考拉本来是爱我的……”他在遮盖着考拉遗体的杜鹃花花丛前跪了下来,像石头人一样,这样一直跪了好久。“她胸膛里怎能怀着一颗人心就终结了自己的一生呢?”
他颤动着没有血色的双唇低声说。“你们都走开!让我一个人呆在这里!”他的心腹人杰拉尔德命令勇士们去照顾公爵,他自己却由于胜利而陶醉,找了个地方鼾然入睡。露水满地。喧声满林的潮湿之夜很快就过去了。
不久后,东方露出了曙光。“公爵在哪里?喂!公爵到底在哪里呀?”
大清早响起了骑士们惊慌不安的喊声。“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,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他。”“可是我命令你们保卫他的呀!”
杰拉尔德面色苍白地喊叫起来。“留下几个人在这里看守这些女俘虏和城堡,其余的人都跟我来!”留在城堡院子里的骑士们,由于一夜没睡好觉而精神不振,他们在树丛和花全当中无精打采地踱来踱去,只是偶尔向院门那边看上一眼,门后面不幸的女俘虏们正在啼哭。一个勇士走过杜鹃花丛的时候,惊异地停住了脚步,说道:“我从前好像没看见过这棵树!不过,也不可能样样东西都注意到。我在这棵树底下躺一会儿吧……应该让两条腿歇歇了。
唉,就是这样!……啊呀!这是什么呀!没有风,似乎有人从树上把露水摇晃下来了……”“你看!”另一个勇士也惊叫起来。“你看见树干上有什么东西吗?就在那个地方,你看见了吗?”“不错,有一颗金心深深地嵌在树干上。赶快叫库茨凯来!”“库茨凯!库茨凯!拿小刀子来,快!现在我们就要得到相当大的一块黄金啦!喂,加点劲儿!”棕色胡须、红色眼睛的库茨凯,他把刀尖插进树皮里,用力往里戳。在这一刹那间,三个人同时惊慌地喊叫起来:“血!血!这个该死的鬼地方!我们快跑吧!”而在密林深处,有百十个人正在大声呼唤:“喂!公爵!公爵,你倒是答应一声啊!”

许多年以前,在图霍里附近的密林里,有过一个密林女皇,她是原始大森林的主宰者和保护者。虽然她没有用长矛和弓箭武装起来的战士,然而这位女皇并不是没有防卫能力的。她一声召唤,就有成群的大力士的熊、长着犄角的鹿,跑来为她服务。她一声呼唤,就有成群的目光锐敏、无所畏惧的雄鹰和许许多多林中小仙女飞来,围拢在她四周。女皇一声令下,他们就立即执行。而且没有任何武器比女皇的目光更为锐利,她的目光可以洞察一切,而又犀利无比。从巴列奇卡开始到诺切青沼泽地为止,都是女皇管辖的极为庞大的森林领地,其中发生的一切事情,女皇无所不知,无所不晓。
她的目光一落到一个人的身上,那个人就立即陷入这位强有力的女皇掌握之中,而无法从密林里逃脱出去。如果这个人还试图逃脱,他就会像一个盲人一样,在密林里迷失,每走一步,都有神秘的林中仙女跟踪追击,这些仙女是毫无保留地听命于女皇的。因此任何人也不能从密林之中逃出来,不能摆脱密林主宰者的掌握。女皇住在无法靠近的原始大森林深处,她以青苔为卧榻,以巨大的树墩为桌几,以那些被雷电劈倒的树木躯干为长凳。遇到宾客来访,女皇就请客人坐在身旁;服侍她的仙女们就会飨以草莓、马林果、黑莓、榛子和森林王国里盛产的各种食物。她同宾客交谈,有林中歌手们组成的合唱队伴奏,这些歌手是鸫鸟、灰雀、布谷鸟,无数的羽毛五颜六色的鸟。仙女们用接骨木的枝条和茉莉花来点缀女皇的宫殿。空气中充满了新鲜松脂奇妙的气味。
到了冬天,胡须雪白的严寒老人把密林女皇的住所变成了一座极美的冰的城堡,布满了精细的雕刻花纹。而女皇的衣装是多么华丽啊!在春天和秋季,她那些娇小玲珑的仙女侍者们收集了许多蛛丝,为自己的女主人编织成轻薄透明的衣料,这种编织品,凡人的手是难得制造出来的。而到了树木脱叶的季节,仙女们就用金黄色的叶子为女皇缝制衣裳。冬天的时候,仙女们就用雪白的毛皮裹住了女皇的身躯。密林中发生的一切,女皇都了如指掌。她的目光可以洞察任何秘密的地方。另外还有灵巧的仙女们到处飞来飞去,收集各种消息,来向女主人禀报。从仙女们的口中,女皇可以晓得,一棵若干世纪的橡树倒下来枯死了;一头懒熊睡了一个冬天终于醒来,它伸了伸懒腰,初次出来春游。
太阳已经把温和的视线投射的密林之上,于是在温暖的阳光下面,各种小甲虫和蝴蝶都开始跳起舞来。蜜蜂从树穴中的旧蜂房里开始分房,各自寻求新的住所。仙女们也禀报说:候鸟已经归来;快腿的羚羊已经生下了小羊羔;鸟类都在产卵,耐心地孵着雏鸟;只有狡猾的布谷鸟,像往常一样,已经跑到别人的巢里去过了,它太懒了,自己不肯生出后代来。密林里生气勃勃。一切老朽的东西都让位给新生的事物,于是女皇警觉地注视着自己的领地,护卫着领地上的居民。
遇到暴风雨即将来临之际,森林的主宰者就派遣仙女们去提醒飞禽走兽和各种虫类:“回家去吧!赶快藏在林中巨人的庇护所里吧!暴风雨马上要开始啦!”林中居民们听到仙女们的喊声,急急忙忙地躲藏起来。也有这种时候,使者们来警告说:“当心!有人来了。”森林主宰者觉得奇怪、觉得无法理解的是,人是最聪明的生物,却成了她的敌对者。常常有成群的人,手中拿着斧头,闯进了原始森林,四面八方地砍伐树木。被砍倒的林中巨人被人们折断了手臂,摧残得四肢不全的树干被人们运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。森林女皇看到有人蹂躏她的王国,从这个王国有生命的身体上残忍地折断一块又一块骨肉,她感到很痛苦。有时候她怒不可遏,偶尔也曾把一个绿色的巨人放倒在人们的身上,压死了这些胆大妄为之徒。然而也有一次女皇遇到了一个人,她觉得他可怜,拯救他摆脱了灾难。
这是个农奴,叫伏采禾,本来是给地主在田里干活的。狠毒的地主常常打他,给他吃的很坏,却迫使他干力所不及的重活。可怜的农奴忍受了很久,终于反抗起来———离开了地主,跑进了密林。他陷身于密林深处,不幸的人十分恐惧。他已习惯于一望无际的田野,可是在这里,四周围到处是参天的大树;而且多得不可胜数,形成了一圈不可逾越的墙壁,把人围在中间。在最初时刻,伏采禾似乎觉得,每一棵树后面都藏着一个人,眼看着就会向他扑来。他已经害怕得要逃出树林子,再回去当奴隶。然而密林女皇已经什么都看见了,什么都知道了,她派遣自己那些忠诚的侍女们去找他。她们劝说新来的人继续往深处走。
农奴仿佛觉得,有人在低声地歌唱着:在那寂静的密林深处,交织着茂盛葱郁的树木,小昆虫在其中成群飞舞,我们使你脱难把你庇护。这些歌词使无依无靠的人有了勇气,他继续向前走去。走着,走着,他一直走到原始森林王国的统治者面前才停住脚步。农奴一看见她,就胆怯起来。可是她看着他,态度是那么和善,那么亲切,使得他的一切恐惧立即无影无踪了。庄稼人在等待着森林主宰者开口讲话。她问道:“你怎么走到这密林深处来的?”伏采禾讲述了自己的痛苦境遇,结尾是这样几句话:“我从奴役中逃了出来,脱离了地主老爷。可是我心中没数,在这里,也许会遇到更大的苦难。”女皇安慰他说:“在这里,没有人会伤害你的;你也不会再遇到苦难。”伏采禾对森林女皇低低地鞠了一躬,向她道了谢。
她又问他:“你会捕鱼吗?”“哪能不会呢!在地主手下没有没干过的活。”“那你朝那边看看,看得见湖吗?”“我看见了。”“那你就在湖边给自己盖一所小房子吧。湖里的鱼多得很,你要多少可以捉多少。”伏采禾照办了。从这以后,也不晓得又过了多少日子。忽然有一天,惊慌不安的仙女们又飞到自己的女主人身边。“有一群人坐着马车来了。”
她们禀报说,“一定又是来伐木的。”然而大智大慧的女皇回答说:“并非所有的人都是我们的敌人。他们当中有些是穷人。人类恶毒之心驱赶穷人们离乡背井,他们来到我们这里寻求避难之处。这样的人应该予以帮助。”就在这个时候,一辆属于贫农的大车,套着两头犍牛,沿着林间小路,慢腾腾地走来。残缺的车轮常常在断树根上颠簸。赶牛车的是一个庄稼人,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,穿着粗布衣服和草鞋。他忐忑不安地东张西望。他身后是一个女人,穿着用自己织的布缝成的长衫,带着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。这是农民斯力瓦带着自己的家眷。
木轴上的车轮发出震耳的吱吱响声,吓得成群的鸟儿忽然之间腾空飞走了。林中仙女们遵照女皇的命令来到这几个人身边,低声地唱起来:在那寂静的密林深处,交织着茂盛葱郁的树木,小昆虫在其中成群飞舞,我们使你脱难把你庇护。于是斯力瓦带着自己的家眷继续往前,一直来到森林主宰者面前才停住。斯力瓦和家人一看见面前这位夫人穿着如此绮丽的衣装,都呆住了。可是密林女皇和善的笑容驱散了他们的恐惧。“可怜的人们,”
她问道,“是什么使你们到这个森林子里来的?”老斯力瓦当即向女皇禀报了自己可悲的身世。“我本来是一个自由的农民,自己有过一小块土地。犁地,种田,然后收割庄稼,我一家人生活还过得去。可是有一天,忽然总督的急使骑着马来了,命令我离开我的土地,说这块地要划为城市所有。不错,总督准许我留下来给他当佃户。
可我不想给他干活,于是到处流浪,寻找没有总督的地方。于是我就带着家小和全部什物到了这里。”善良的密林女皇吩咐斯力瓦定居在林中空地上,烧掉一些树丛,开恳一块土地,种上了庄稼。“你们自己干活吧,在这里是没有人会欺负你们的。”
她说。一批又一批的穷人逃脱了水深火热的处境,来到此地避难,有雇农,有农奴,也有农民。女皇吩咐一些人去捕鱼,另一些去养蜂,还有一些人去种地。她允许所有的人采蘑菇,采浆果,采榛子,也允许他们享受森林的其他财富。
过了许多时光,在分散开的几所孤单的小茅舍之旁,出现了一批又一批新的草房,从而形成了整座整座的村庄。这些村庄都按照最初移民者的名字而命名为:斯力瓦村,贝斯拉夫村子,斯拉丸村,威什呼村。原始森林曾经给予逃亡者以庇护之所并拯救了他们性命的远古时代,现在的人们已经记不清了。然而神话故事依然把这件事保留在自己的记忆里,而这种神话故事则通过树林的每一阵沙沙作响的风声,传到我们的耳中。

几棵树干微微发红的粗壮的松树,在山丘上迎风摆动,松枝的枝条交织在一起,犹如在互相拥抱。树底下光秃秃的枯枝伸向四面八方。在一棵弯曲多节的大树下面,佃户雅牛列克正站在那里,整理着一根绳子。他的双眼哀伤地直望着前面,两手颤抖,总是打不成绳套。“我真不想离开人间,唉,我真不想死啊!”
他声音极轻地嘟哝着,“真舍不得离开人世,离开老婆孩子……可是有什么办法呢?总不能吃石头哇,总不能拿石头去养活妻子儿女呀……”“你大概不会是打算上吊吧?”
突然间,林中小鬼雅罗色克从浓密的灌木丛中伸出长着犄角的脑袋,喊了起来。“嗨!想,我是不想的,可是只好上吊。”
庄稼汉叹口气,“我打算去死啦。”“想必是穷日子逼得你活不了啦?”“穷日子还没有‘善良的’
老爷逼得厉害。”“怎么,他欺负了你?”“莫如说是他帮了我的忙。什么事情都是由他的善行开了头的。”“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你胡扯些什么!”“你用自己的皮肉去尝试一下他的好心好意,那你就什么事都明白了。”“不,看来还是不去尝试的好。
若是尝了以后不好受,那就糟了。到底他是怎样折磨你的呢?”“假如我把一切都告诉你,你也只能摊开双手表示没有办法,可是一提起这些事,我的心里会更难受的。”“怎么能肯定呢?也许,对你犯愁的事,我能帮点忙的。”“你是一个鬼,还能帮什么忙!这就像有人想让水火结成亲家一样。”“嗨!我看你真是个不肯相信人的人。”“叫我怎么相信你呢?老爷把绞索套在我脖子上,这件事,没有小鬼帮他,大概也办不成的。”“鬼和鬼也并不一样。”“啊,是的呀,它们之间的差别,大概仅仅在于一个鬼的犄角长一些,另一个的短一些。”“你总是胡说八道,没有一句话不是侮辱我的,再这样我就忍受不了啦。你还是说说清楚吧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一人一鬼一同坐在松树底下,庄稼汉坐在一个树墩子上,小鬼坐在另一个树墩子上。树顶上发出风声,野草中蟋蟀争鸣,山雀儿不断啼啭。雅牛列克述说道:“我向东家老爷借了点钱,不借日子就过不下去。
没有工作,没有地种,自己连一间房子也没有。从早到晚,弯着腰在东家田里给他干活。日头刚一出来,我就拿着镰刀去上工,入夜以后才回来。工钱一文也没有,孩子一大堆,饿得直叫唤。没有一年不添人进口。这还不算,这个病那个灾的把我身子也搞垮了。腰也酸,背也痛,鬼才知道啥地方没毛病,人虚弱得连手也抬不起来了。可是那个行善的老爷反而把越来越多的活儿压在我身上。肚子饿得难受,光靠老爷饭桌上吃剩的东西,是吃不饱的。借的钱还要还驴打滚儿的利钱。东家老爷歪着鼻子撇着嘴,斜着眼睛看着我。今天他一下子把肚里的主意都说出来啦。他说不再给我吃的了,叫我离开他家,随便滚到什么地方去。紧接着孩子哭老婆叫,逼得我没活路,只好拿根绳子来到树林里。我没有活儿干,再跟家里人抢面包吃,那是罪过。如果没有我在世上,也许有人会可怜他们的。”说完这些话,他又用发抖的手去结绳套子。在他头顶上不高的地方,有一根树枝,无须爬树,就可以与世长辞。
可是,显然这并不是他的结局。雅罗色克用一只长着长长指甲的鬼爪子抓住绳子。雅牛列克瞧瞧它,看见小鬼的鼻子抽动了一阵子,两腮也挂了两行眼泪。看样子,它立刻就要像小羊羔一样咩咩地哭起来了。“你要到哪儿去就去吧,”
庄稼汉叹了口气说,“我已经够难受的啦,可是你还要……”“你听着,你若是不跟我走,那我就不离开这儿。”“行善的鬼呀,你倒是要带我到哪儿去呢?你就是不来找我,早晚我也同样会到地狱里去,落到你手里的。”“问题就是要想个法子,让你不要忙着到地狱里去。”“你想你能帮得上忙吗?”“也许是可以的。我可怜你的孩子们。在这里,在罪恶的大地上,你竟然搞出那么多孩子来,跟我在地狱里搞到的一般多!”“这就是说,既然我们俩都分到了一些孩子,咱俩就给命运拴在一起了。”“怎么样啊?我们一块走吧。”雅罗色克带领庄稼汉走进荒无人迹的密林深处,那里鸟儿也飞不过去,老鼠也钻不进去。
雅牛列克头脑清楚过来以后,弄不懂他们俩是怎么样穿越过那些杂草和灌木丛的。没有小鬼耍的把戏,这是一定办不到的。在一棵野梨树下,他们停住脚步,这棵野梨树长在林间一片空地中央,上面的梨子比树叶还多。小鬼用蹄子咚咚地跺了跺地面,又像公鸡一样喔喔地叫起来。这样一来,引起了大地抖动,树木呼啸。然而从树上抖落下来的,并不是梨子,而是银元和金币。由于金子的闪光,密林里变得明亮了一些,而在庄稼汉的心里,则变得快活多了。这个时候,他忘记了绳子,忘记了去寻死。他睁大眼睛,时而望着雅罗色克,时而望着那些钱币。老天啊,多么多的金子啊!他不知道他是在梦中看到这一切景像,抑或是真有其事。“你别像一个木头墩子似的发呆呀,快收起来!”小鬼使他清醒过来。“你能带走的,就都是你的。”雅牛列克用不着等人家第二次告诉他。
他明白这不是梦。在这一瞬间,他的全身毛病都好了。他跪下来用双手去捞钱。金黄色滚圆的钱币,如同刚刚来自造币厂的钱币!几个衣袋他都装满了,皮靴筒里也装满了,他又往怀里塞,往袖管里塞。但是袖管上有洞,钱币又落出来了。可是他并不傻,只管从地上拾起来。他把钱币都装在身上,重得勉强迈动脚步。这时,他才想到了同情自己的雅罗色克。庄透汉想谢谢它,可是小鬼早已无影无踪,像云雾一样化为乌有,只有在山后面有人忧伤地呜呜地哭着说:“哎呀,荒唐啊荒唐!一旦给魔鬼之王发现我干的事,大概他会下令请我吃柳条鞭子的。”不过雅罗色克的哀诉并没有怎么感动庄稼汉,他径自向山下走去,金钱的重量压得他弯下了腰。
他选择的都是一些小路岔道,以免有人看一他,以免有人猜到他带着什么财宝。他走到河岸边那个财主家的时候,天色已经昏暗下来。他走进自己住的小茅屋,一声不响地从口袋和靴筒里往外又是掏又是抖。他的妻子儿女本来已不想能看到他活着回来,如今瞧着这些金币,高兴得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。雅牛列克还是不住地从破衣烂衫里掏出钱来。金币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,在桌子上跳动着,以其奇妙的光辉照亮了这间小屋。大家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,妻子儿女笑逐颜开,小屋里笑声取代了哭声。丈夫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妻子,并说:“最好能够搞清楚,我带回来了多少金子。你到东家那里去一次,借一把秤来,顺便把咱们欠他的钱带去,让他别再看不起咱们。”妻子去了,还了债,借来了秤。因为家里没有蜡烛,他们就在月光下称过全部金子,然后十分幸福地躺下去睡觉了。第二天早晨,雅牛列克的老婆把秤还给了财主。
她把秤放在前厅里,却不曾注意到秤盘底上还留下了一枚金币,结果被东家发现了。“啊?!他们借秤原来是为了这个,是为了称金子啊!”
他叫了起来。“可是穷光蛋哪里会有金子呢?”
财主婆动起脑筋来了。“也许是他在地下发现了一个金库?若不然是偷来的?”“不管他的金子是从哪里来的,”
丈夫恶狠狠地说。“要紧的是,他,一个穷光蛋,居然会有金子,而我,虽然有一座房子,可没有那么多金子能用秤来称!”“不过我觉得,那金子不是他的,而是咱们的。”老婆教唆丈夫。“因为他是住在咱们家里,是咱们给他吃的,给他喝的,他又是用咱们的秤去称金子的……”“当然喽,是咱们的。”
开了窍的财主瞪圆了眼睛。“上帝在上,金子是咱们的。”
他忽然又皱起眉头,说:“不幸的是,金子不在咱们的箱子里,而是在他的袋子里。”“应该把这袋金子从他那儿夺过来。”“怎么个夺法呢?”“是啊,怎么个夺法呢?”他们想来想去,想出来一个主意。
财主家里刚刚死了一头驴,他决定把驴皮披在身上,装成一个鬼的样子,去吓唬那个佃户,佃户家里人就会吓得双膝发抖,从屋子里逃出去,而顾不得那些金币了。打定主意,就照此办理。天刚黑,财主披上驴皮,走出家门,紧接着在人家窗户底下跑来跑去,吵吵嚷嚷,学驴叫,学兽吼。“嘻嘻嘻!呼呼呼!”
整个村子里一片吼叫声,在夜晚时分,这吼叫声传向四面八方。这种喧嚣声也传进了雅牛列克住的屋子里。屋檐下的家雀吓得发抖,庄稼汉的孩子们也怕得浑身哆嗦。他的老婆一再地画十字。可是他径自坐在炉旁,光是耸耸肩膀,只管抽他的烟斗。自从他有了金子以来,他已无忧无虑,也已无所恐惧。而且他有什么要怕的呢?鬼吗?本来就是小鬼自己心甘情愿在树林中送金子给他的嘛。况且鬼并不可怕,并不像财主披上驴皮装扮成的那个样子。然而东家老爷并不死心。
他在窗户底下奔过来,跑过去,嚎叫着,用指甲抠木头,学兽吼。他已累得筋疲力尽,还不肯罢休。他吵得那么凶,连雅罗色克在鬼门关都听得见。小鬼向人世间望了一眼,听了一下,了解到这嚎叫声来自何方,它随即跳到地面上来。他本来认为,这准是雅牛列克由于得到鬼怪的金子而乐得发了疯。它飞奔到财主家,才明白了事情真相。小鬼认出来披着驴皮的人,就是东家老爷本人,它也猜透了东家的意图。它先是哄然大笑,但立刻转为怒气冲天,说:“善良的人们,你们来瞧瞧这个财迷吧。当初他把雅牛列克逼得差一点儿上了吊,现在又想夺走庄稼汉子的钱。而这是一些什么钱哪!是从魔鬼的金库里搞来的呀!这还不算,他居然打扮成鬼,可他身上穿的是什么呢?是一张驴皮!他是在嘲笑小鬼呀,好像小鬼真的穿不着比较正派的衣服了,而只好披上笨驴的皮!好像小鬼想不出别的更吓人的办法来了,而只有在窗户底下跑来跑去。”雅罗色克怒不可遏,它还从来不曾如此发怒。
它的两只鬼眼闪射出炭火般的红光,鬼蹄子跺着地面,口中嘟嘟哝哝的。它一把抓住财主又肥又厚的后脖子,一下子把他扛在自己肩膀上,像扛一只口袋一样,然后慢吞吞地向地狱走去:如果这个人要干鬼的勾当,那就教他不要乱搞,教他在阴曹地府鬼怪那里先学会了再干吧。那张驴皮给小鬼挂在板障墙上了,给财主老婆留下一样纪念品。雅牛列克从那以后,一直过着称心如意的生活,不再有什么事使他烦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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