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地旁边有一条两人宽的崎岖小路,周昕雨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花

他叫陈晓斌,爱看足球。

从坟冢后伸出了一只手——一只女人的手,细长而苍白,或许并不十分白,只是在这夜色的对比下显得比较白皙而已。

爱花的男人

但凡重要的比赛,他即使排上几个通宵,也要买到那张球票。

我和朋友李多经常结伴出去旅游,一年中几乎有半年的时间花在了旅行上,我们总是喜欢避开大城市,去寻找发掘那些偏僻而又古老的村落。

一场盛大而浪漫的婚礼之后,周昕雨终于成了孙函的合法妻子。后者是一家大公司的总经理,成熟稳重,英俊多金,是所有女人心目中不折不扣的钻石男。

他只身在汕头打工,偷到过一台不错的摄像机,从此得意地举着它,帮别人拍拍婚礼葬礼的录像,偶尔也和几个地痞流氓诱骗无知少女拍些毛片,赖以糊口。

一路上的村子小镇很多,但是这一个却不得不说。

婚后的生活平静而幸福,但幸福中偶尔也会飘过几丝阴影。周昕雨发现她的老公似乎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怪癖。

他死,没人收尸。

与其说这是一个村子,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陵园,因为在这里几乎嗅不到任何活物的味道,铺天盖地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座座坟墓。

他很爱花。确切地说,是一朵花。

死因,是新型隐球菌脑膜炎。

村口很宽阔,大片已经干枯的草地,即便在冬日的阳光里也没有太多的喜色,大都如死去已脱水的虫子般将身体蜷缩起来,脚踏上去还能依稀听到干脆破裂的响声,就像踩在大片大片的刨花上。
草地旁边有一条两人宽的崎岖小路,那一座座的坟墓就在小路的另一边,有的是杂草混杂枯树枝搭建的三角支架,有的是树立着残破石碑的坟墓。

周昕雨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花,孤零零的一朵,种在一个黑色陶罐里,总是含苞欲放的模样,却从未见它盛开,也从来未曾凋零。花下泥土的颜色竟是不同寻常的灰白,透着几分诡异。平日里从不见孙函浇水,也不许她浇,那花苞却依然长得很好,艳丽而硕大,颜色鲜红得就像女人唇上的胭脂。

这种病,多是因鸽粪传播引起。

在这种不像城市里有众多遮蔽视野的障碍物的地方,往往能看得更远,但是我只看到了一头低头啃草的牛,整个村子别说人,似乎连房子都没有。

这是什么花?终于有一次,周昕雨忍不住问孙函。

他爱去现场看球。

耳边偶尔掠过一些风声,阳光更加热烈,我却觉得更冷了。
终于,我看到了一个人,一个老人,一个蹒跚着向我们走过来的老人。

它叫‘轮回’。孙函正出神地凝视着那花,眼中有种近乎痴迷的柔情。

开幕式的鸽子,呼啦啦群起而展翅,几坨鸽屎砸中他的肩,兴奋中,浑然不觉。

大爷,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?我拉着李多走过去问道。老人低着头驼着背,穿着一套几乎褪色的羊皮夹袄,手拢在袖口里,下身是肥大的黑色棉裤,踩着厚重的圆口布鞋。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,几乎干瘪成了一个破旧皮球似的脑袋上嵌着一对眯起来的三角眼,沟壑纵横的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悲凉的表情,他的嘴唇干得裂开了,露出道道血丝,却毫不在乎,干枯卷曲的头发很脏,一片片地粘在一起。
这里叫墓村。老人的声音混浊不堪,仿佛含着一口水在说话。
墓村?李多惊讶地问。老人嗯了一声算是回答。
这里没有房子,有的只是坟地,活人墓,死人路。老头解释着,慢悠悠地又向前走去,阳光在那条狭长的路上投下老人孤独的背影,

‘轮回’?周昕雨从未听说过这么古怪的花名,还想追问,对方却再也不肯说一个字了。

陈晓斌是死在自己出租屋里的。没家人,也没朋友,常常有几个钱就跑去赌,几天不上工,也不会有人当回事。

我们再向前走走吧,或许能找到别的人问问。李多建议说。也只能如此了。

周昕雨曾不止一次看见孙函轻轻抚摸着那红色的花苞,喃喃自语着,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,似乎正对自己所爱的人说着动听的情话。

汕头地方焗热。尸体不到三天便发出恶臭,抬到殡仪馆,工作人员嫌恶地掩着鼻子,直接让几个小工抬去后面的堆尸房。那里,都是无人认领的弃尸,过几日便集中处理。

走出十几米远,我忍不住回头想看看那老人。
他却不见了!如此空旷的地带,那绝对不是走出了我的视野,而且我的视力是很不错的,分开也没有多久,老人竟然凭空消失了!

难道,他爱上了一朵花?

陈晓斌正当壮年,没想过自己早死。之前有些头疼脑热也不以为意,后来,出现剧烈头痛伴恶心呕吐。谁料想不出三周,一坨鸽屎,要了他的性命。

但那条路上的确不曾看见他,踪影全无。

有时周昕雨心中会突然冒出这样古怪的想法,但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,因为孙函除了对这花特别着迷外,别的一切正常,处处显示出精英人士的成熟干练,待她也越发体贴,知道她近来身体不适,就让她辞职在家休养。

他看见自己的尸体被胡乱塞在一个冰格子里,那个冰格,锈迹斑斑,连打开都有些困难。

活人墓,死人路么?我低声暗自念叨了一句,继续向前走。

周昕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这些日子总是嗜睡,老是觉得疲倦和头昏,脸色也越来越苍白,起初她以为工作太累,但休息了几天状况却并未好转。

难道,这就是他最后的归宿?

不知道走了多久,我们看到的仍然只有一堆堆的坟地,而且奇怪的是,这些坟头并没有任何的祭品或者像是有人祭拜过的痕迹。
难不成,都是孤坟么?李多小声嘀咕着。

我是不是病了?她忧虑地问孙函。

突然,有人在外面叫喊:阿黄,先别弄进去!刚有个送进来的,身体没了,就一个头,家里人说,要化个妆,给整个全尸!

这个村子很大,但走来走去却只有我们两人,于是我发现了一个问题——我们该如何留宿?

别胡思乱想,我看你是太累了,多休息一下就好。孙函总是这样回答她,然后给她买回各种补品。但她总是懒懒地提不起食欲,整个人也越来越没精神,大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,连门都懒得出了。

小工一听,白忙活一场,他忿忿啐了口唾沫在地,又连拽带扯,把陈晓斌弄回了担架,推到了化妆室。

天空开始渐渐浸入墨色,眼睛能看见的光源也越来越少。
李多忽然啊了一声,拉了拉我,另一只手指着旁边。
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那是一座坟。

终于有一天,她的一个闺蜜来看她,一见面就惊呼: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?

化妆室的老李干这行有些年头,经验丰富,手法熟练。

很普通的坟墓,立着一块青石碑,后面是圆形的坟冢,不过,比我见过的普通的要大得多。www.5aigushi.com但是不普通的是从坟冢后伸出了一只手——一只女人的手,细长而苍白,或许并不十分白,只是在这夜色的对比下显得比较白皙而已。
随后出来的是一个毛绒绒的东西,我仔细看了看,原来是一个人头,她的双手支撑着上肢,用力一挺,犹如做俯卧撑一般,身体虽然瘦弱却十分矫健,不消一会儿,她的整个身体便从坟墓里出来了。
我感觉十分怪异,那女孩似乎是坟墓里生出来的一般。

什么样子?她愣愣地问,神情宛如梦游。

是一具女尸,生前不小心卷入了轧钢机,救下来的时候,基本上就只有一个头。

然后我看见了光,虽然浑浊昏暗,但我肯定那是蜡烛的光而非人或者某种动物的瞳孔发出来的。
果然,那女孩又拉出了一个人,体型矮胖,而且手里拿着一个烛台。

闺蜜气得一把将她拽到浴室的镜台前:你看看你的鬼样子!

家属给了厚厚的礼。

就像捉迷藏一般,那个巨大的坟堆出来了三个人。

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像鸡窝,双目无神,眼睑泛青,面色惨白,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。

老李懂,这得好好显显身手。

啊,有外人。女孩清脆地喊了起来,声音非常好听,像风吹铃铛,却又带着野性的不羁,就如同山里自己长起来的杂果,甜脆里带着酸涩。

这是我吗?她一下子惊呆了。

动手前,老李还教一旁的徒弟,两人对着陈晓斌双手合什一拜:有怪莫怪啊,反正您也没人送终,就借您身体一用。

莫咋呼,不要惊了人家。是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声音,他很高大,虽然看不清楚脸,但觉得整个人如同一块厚实的门板。

还不快去医院检查一下!

说完,他便开始动手。

蜡烛移动过来了,我可以看清楚他们了。
一个年轻女孩,一对中年夫妇,看来,他们是一家人。

闺蜜硬把她拉到了医院,检查的结果竟然是重度贫血。

切了头,身体清洗干净,泡了防腐药水,刺鼻的味道略微掩盖了尸臭。

妈妈,他们莫不是被我们吓到了?女孩看我们两个不说话,走过去一只手搂着中年女人的胳膊,一只手捂着嘴笑了起来。中年女人的头发整齐地梳理在后面,虽然身体已经发福,但从端正的五官来看,年轻时候也肯定如这女孩一样秀丽。

我怎么会重度贫血?晚上,她把去医院检查的事告诉了孙函。

老李告诉徒弟,化妆的时候,得跟它们多聊聊天。

母亲笑了笑,有点责怪地对这女孩摆了摆手,却不说话。

谁叫你不肯好好吃东西,整天都说减肥,连我给你买的补品也不肯吃!孙函声音隐隐有些怒气。

他一边麻利地缝上了女尸的头,一边嘴里念叨:

你们是外乡人吧?不知道我们的规矩,惊吓了你们,实在不好意思。中年男人的普通话很不错。

周昕雨羞愧地低下头,刚结婚那阵她确实为了保持身材苗条而减少了饮食,但现在却越来越没胃口,难道,我得了厌食症?

好兄弟,虽然这颗头是别人的,葬礼也是别人的,你就当是自己的吧!横竖都是给别人参观嘛,到底是参观谁的,又有什么关系?

我立即朝他点了点头,笑道:没什么,只是有些奇怪罢了。

周昕雨一下子害怕起来,老公,我错了,以后再也不节食了。她撒娇地抱住孙函,后者脸色缓和了些,端出一碗红枣桂圆枸杞羹,舀了一勺在她口中,这是我给你炖的补血的药膳,多吃点,把失去的血都补回来!

说话间,安好了头,老李开始挖胸塞棉花填充。

于是,这家人请我们进了他们的家——那座很大的坟冢。

谢谢老公!周昕雨感动地说,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漫得一颗心也甜蜜起来。

陈晓斌在旁看了干着急,他怎么说也是个爷们儿,现在换了头,还要隆胸?

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活着进到坟墓里。这种感觉是相当怪异的,我甚至有些恍惚,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。

花中的美人脸

老李突然觉得袖子被什么东西勾住了,还没来得及看,徒弟哇一下叫了起来。

或许都不重要。

这天半夜,周昕雨突然惊醒过来。

原来,搁在一旁的那男人的头颅,不知怎么咬住了老李的衣袖!

半开的窗户吹进深夜的凉风,雪白的窗帘在风中怪异地扭动,惨青的月光正照在窗台的花朵上。那花竟然慢慢开放了,一片一片,妩媚而妖异地绽开,就像一位美艳的女子正慵懒地伸展着四肢。

老李在这行混了那么久,这些只是小场面。

花的颜色艳红得像要滴下来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腥气,不是花香,而是──血的气息。

他一边喝斥了几句大惊小怪的徒弟,一边继续念叨:

周昕雨心中禁不住升起一股寒意。就在这时,一阵冷风吹过,那硕大的花蕾突然朝她这边斜了斜,那一刻,就着惨青色的月光,她看见花蕊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女子苍白无色的冷脸,一双妖魅而神秘的眼睛,暗放着幽绿的诡光,宛如毒蛇一般冰冷地盯着她。

好兄弟,您看您,也不是什么大名人,谁死了不都是一撮灰么?您怎么这么想不开,死咬着不放呢?

周昕雨惊惧地张大嘴,想喊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整个人仿佛深陷梦魇,动弹不了半分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看着那张女人脸毒蛇一般朝她冷笑,看着花的颜色越来越红,越来越浓终于,鲜红的颜色从花瓣上滴了下来。

他轻轻一抬手,袖子从头的牙缝间抽出,若无其事,在头颅上扎根红绳,继续隆胸。

竟然是血,一滴又一滴,不停地滴落,血腥的气息浓烈得令人窒息!

陈晓斌只觉得脖颈间被突然勒紧了,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,只能飘在那里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胸口,多了两个大馒头。

周昕雨眼前一黑,晕了过去。

最后,老李犹豫了一下,这小弟弟要不要切去?

徒弟忍不住笑了,李师傅,哪有女人长‘小弟弟’的?

老李点了点头,叹了一口气,手起刀落!

葬礼上,挂着女人生前的相片。

亲戚朋友哭哭啼啼,扶着棺木看见她完完整整,激动得直想跪下来给老李师傅磕头。

陈晓斌跟着自己的肉身,来到礼堂里。

他有些惆怅。

但不管怎样,他的头虽然被抛在弃尸堆里,身体总算有个像样的葬礼。

虽然,那是别人的葬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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